审判 / 奥逊·威尔斯在奥逊·威尔斯1962年改编自卡夫卡小说《审判》的开篇,时钟秒针的滴答声如同命运的倒计时,将audience瞬间抛入一个焦灼的境遇。这种听觉上的压迫构成了影片的 第一个隐喻——时间本身成为无形的审判者,而主人公约瑟夫·K从睡梦中惊醒时,已然成为这个荒诞法庭的囚犯。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门"意象构成了一个精妙的隐喻。K不断面对各种门——公寓的门象征私人领域被权力入侵的初始震惊;办公室的门体现资本主义工作伦理对个体的规训; 法院的门则代表无法触及却又无处不在的"法"的权威。我印象最深的是画家工作室那扇半开的门,光线透过门缝在地面投下栅栏似的阴影——权力不再需要铜墙铁壁,而是通过 可见与不可见的界限实现对主体的控制。K能够推开物理意义上的门,却永远无法进入真实的"法之门”,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正是现代人生存困境的写照。K置身于前景的门框, 而后景的门廊延伸无限:法的体系如同俄罗斯套娃般无穷无尽,个体永远处于最外层被放逐的状态。 影片对“凝视”的视觉处理尤为有趣。当K首次面对法庭时,威尔斯采用仰拍镜头将法官和看客们塑造出God般的压迫感,而俯拍下的K则十分渺小。这种视角的对比揭示了 “凝视”背后的权力法则——法院不需要以实体存在,它通过无数他者的目光构建起全景敞视的network:K的同事们从办公室隔间投来的目光,邻居们透过百叶窗的偷看,乃至 画家工作室外无数孩子们的眼睛。在这里,权力不再集中于某个具体场所,而是弥散在社会的每个角落。最irony的部分是,当K试图“反凝视”时,他只能通过钥匙孔偷看法庭内 部,这种单向的视觉关系给人一种个体在寻找真相时被权力体制暗中吞噬的感觉。 在这里想对比讲一下《审判》与希区柯克的《西北偏北》。两部影片都讲述了一个普通白领男性突然被抛入阴谋的故事,但Roger Thornhill在逃亡中逐渐获得主体性,而K则 不断丧失对自身处境的掌控。同样是奔跑的场景,《西北偏北》中著名的飞机追杀场景发生在开阔的玉米地;而《审判》中K的逃亡始终发生在逼仄的室内空间或昏暗的巷道,最终 通向一片虚无。同时,在高对比的打光下,K的脸常被百叶窗的光影分割,暗示着主体在体制规训下的异化。 影片与加缪《局外人》的对比同样很interesting。Meursault和K都是被荒诞司法体系吞噬的普通人,但Meursault的冷漠构成了对“体制justice”的消极抵抗,而K的焦虑挣扎 反而成为体制运作的catalyst。当Meursault在烈日下的海滩直面存在本质时,K却困在永远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法院走廊。这种对比揭示了现代司法的吊诡——它不需要明确的罪 名,只需让被告陷入自我审查的循环。K越是努力证明清白,就越深陷“法”的逻辑陷阱。正如卡夫卡所言:“法的门前站着守门人,这道门是专为你而开的。” 威尔斯对存在主义命题的处理令我再次联想到《银翼杀手》。两部影片都探讨了在高度官僚化的世界中人的主体性问题。Deckard在追杀replicants的过程中不断质疑自身人性 以及什么才算真正的人,而K在寻找法庭的过程中逐渐丧失自我。《银翼杀手》最终指向了记忆与情感救赎的可能(耶稣式的牺牲方式、手上的钉子和飞起的白鸽),《审判》则显 得绝望——当K最终被带往刑场时,他穿过的每个场景都褪去了具体性和真实性,直到在爆炸中化为废墟。或许在绝对的系统暴力面前,连"存在先于本质"都成了奢想。 影片对“法”的隐喻惹人深思。表面上,“法”代表资本主义司法体系,但其真正恐怖之处在于它的不可表征——它既不是具体的法律条文,也不是物理的法院建筑,而是一种 弥漫性的权力。当K质问“法庭在哪里”时,他其实已经落入了语言的陷阱——承认有一个需要寻找的法庭,就等于默认了审判的合法性。“莫须有”的罪名、空无的法律实体和最 终化为虚无的实景,环环相扣。 值得一提的是,在阅读了一些专家点评和电影制作的过程后,我才知道K的许多画面是在不同城市拍摄的(巴黎的教堂、萨格勒布的办公楼、米兰的公寓)。或许这种碎片化的剪辑所带来空间关系的不稳定性暗示了真理不能被全部把握,只能通过碎片窥见一角。同时似乎也在暗示关于权利的network遍布各地、无处不在。 影片结尾,K最后拾起炸弹的姿态,既是对体制的反抗,也是对生命本身的肯定。在这个意义上,威尔斯似乎比卡夫卡走得更远:如果“法的门前”是人类无法摆脱的困境,那 么至少我们可以选择面对它的姿态。 在一个算法监控、数据审判的时代,威尔斯塑造的一个没有实名的K比任何时候都像我们自己。影片最后那道永远关闭的“法之门”或许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审判从不发生在法 庭,而在每天我们与镜中自己对视的瞬间。 下一篇2046 / 王家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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