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正传 / 王家卫

作者:Catherine Zhang

王家卫对《阿飞正传》的构思,始于一个宏大的时空版图——三十年代的渔村、六十年代的九龙、遥远的菲律宾。但最终呈现的,只有后两者。这种取舍不是妥协:正如王家卫所言,他不要精准呈现60年代,而是要捕捉“主观记忆的场景”。影片中那些转动的电扇、潮湿的楼道、停在下午三点的时钟,编织出一个真实又虚幻的时空。这不是历史教科书里的香港,而是一个被情感记忆重新丈量的城市。


张国荣那场著名的独舞戏是王家卫时间美学的诠释。机械的时间被拉长为情感的流动,正如他所说“那时候一切都慢慢的”。这种慢不是物理时间的延展,而是情感密度的沉淀。当旭仔说出“无脚鸟”的寓言时,我突然明白,王家卫电影中所有的错过与等待,都是同一只鸟在不同时空的投影。


林耀德指出影片糅合了四种电影类型:后现代风格、50年代好莱坞爱情片、公路电影和黑色电影。但这并非简单拼贴,而是与角色破碎的情感状态呼应:好莱坞爱情片的框架被大量留白解构,公路电影的形式导向精神崩溃的终点,黑色电影的阴影笼罩着梁朝伟最后的登场。


“怕被人拒绝,所以先拒绝别人。”王家卫这句话剖开了旭仔的行为动机。影片中每个角色都在实践这套防御机制:旭仔用玩世不恭拒绝生母,用自我放逐拒绝苏丽珍,用若即若离拒绝露露。这种情感策略在菲律宾段落达到悲剧性高潮。王家卫在采访里谈到,“电影内所发生的事情,到了今时今日仍然在我们身旁发生着”——只不过现代社会一切都去得很快。



浅写一段旭仔视角的独白(改写/想象)


香港的雨季总是来得不合时宜。就像苏丽珍问我记不记得四月十六日下午三点时,窗外突然下起太阳雨。我记得。我记得她左肩微微的颤动,记得她手腕上被表带遮住的晒痕,记得她说“我们会做一分钟的朋友”时,远处有辆电车正碾过生锈的铁轨。


但我只是把烟灰弹进咖啡杯:“这么久了,谁还记得。”


养母的香水瓶在梳妆台上排成队。每个深夜,我都能听见她往手腕补香水的声音,像给谎言补妆。有次我故意把最贵的那瓶打碎,她就用那味道惩罚我——整整一周,家里每个角落都飘着凋谢的玫瑰香。


露露总说我的眼睛会骗人。她不知道,我连镜子里的自己都骗。每次刮胡子时,我都期待刀片下会出现另一张脸。可泡沫褪去后,永远还是那个令人厌倦的骗子。


菲律宾的阳光太诚实,子弹替我完成了最后一次拒绝。我突然好想喝酒。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啜饮,而是让酒精像潮水一样漫过喉咙。喝到忘记自己曾清醒过。喝到连“忘记”这件事,也一并忘记。


现在我知道了,无脚鸟的传说都是骗人的。我们不是不能落地,而是不敢——怕发现根本没有人等待我们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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