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杨德昌的《一一》

作者:Catherine Zhang

电影开场,两个竖排的“一”静静立在黑色背景上。中间那道缝隙,似乎装的是整个台北,装的是所有人想说又咽回去的话。


道家主张“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NJ的家庭、事业、他栖身的台北,都从这简单的“一”蔓生开来,愈来愈复杂,愈来愈喧嚣。所有的社会矛盾,追根溯源,不过是人事纠缠。而人就像开场那两个并肩的“一”,终究是独自站立、各自飘零的个体。


洋洋举起相机,拍下大人的后脑勺。他说:“你看不到,我拍给你看。”八岁的他像个稚嫩的小哲学家,以这种方式揭穿我们只活在可见的那半面世界。你的神色、你的言辞、你精心示人的容颜——可是后脑勺呢?那处自己永远看不见的角落,发梢如何蜷曲,又是否悄然藏了几茎斑白。


NJ常坐在昏迷的婆婆床边,说公司的事,说年轻时的恋人,说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他说话时目光飘向窗外,好像在跟台北的灯火讲。后来婷婷也来向婆婆倾诉,说她的罪疚、说初萌爱恋时心口的悸动。他们其实都在对自己说话,只是需要一个不会反驳的听众。这让我想起《花样年华》里,周慕云将秘密讲给吴哥窟的石洞,讲给永恒的沉默。


许多人问,婆婆究竟有没有醒来过。或许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始终相信,那些说给沉睡者听的心事,真的被听见了。


侯孝贤《风柜来的人》里,少年们对着澎湖的海放声嘶喊,他们的迷惘是外放的、滚烫的。那是一种尚未被都市驯化的生命力。阿清他们打架、追女孩、在台风天狂奔,用身体去冲撞所有的困惑。而《一一》里的怅惘早已内化。大田在日料店给NJ表演扑克牌魔术,五十二张牌变换位置,像蝴蝶翻飞。NJ后来才懂,自己在公司是上司的下属,在家里是妻子的丈夫,在女儿面前是沉默的父亲,在初恋情人面前依旧是当年那个没长大的男孩。他似乎一张牌都没演好,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哪一张。


天花板垂下生锈的铁钩,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么显眼。或许,人与人之间永远隔着点什么。有时是社会地位,有时是多年前没说完的话,有时只是谁都放不下的面子。《阿飞正传》里旭仔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那是一种浪漫化的孤独。《悲情城市》里,这种隔阂是时代强加的,是历史碾过的痕迹。而《一一》中的疏离,是浮世潮水里主动选择的缄默。


NJ去东京见初恋。他们走在夜晚的街道,清风拂面,灯火流淌如河,仿佛岁月从未走过。她问他十年前为何不告而别,NJ依旧沉默。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多到堵在喉咙里。那样美丽的女子一生想不通,为何等不到爱的人。其实他不是不爱,只是爱得不够,不够跨过世俗的“应该”,不够对抗整个人生的秩序。这段和婷婷的初恋交叉剪辑。两代人的爱情,同样的怯懦,同样的错过。婷婷最后对胖子说,他想找莉莉也没关系,胖子用怒吼掩饰愧疚。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人们处理感情的方式还是如此笨拙。


让我最难忘一幕是大田对NJ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在经济飞涨的台北,“好人”已变成窘迫的词,意味着不懂变通,意味着会被淘汰。所有人都在问“how much”,只有少数人还在问“why”。


影片结束,窗外飘起了雪花。路灯的光洒在白茫茫的地面,每一个光晕里都有一对“一|一”,都在低语,都在倾听,在这个既近又远的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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